“别激动,爸。”我拿起纸巾,温柔地替他擦掉嘴角流下的口水,一字一句地说,“你可得好好活着。我哥还指望你那点退休金和这套老房子翻本呢。你要是现在死了,他一分钱都拿不到,更得啃我。为了你宝贝儿子的晚年幸福,你可得长命百岁,哪怕全身都烂了,也得给我喘着这口气。”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对了,刚才医生问我,说如果家属意见不统一,最后关头听谁的。”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冲他嫣然一笑,“我已经把《放弃抢救同意书》签了。放心,哥哥是指望不上的。只要医生说没希望了,我就做主,让你走得安详一点。不插管,不电击,不遭罪,你看,我是不是比你儿子孝顺多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监测仪尖利地鸣叫起来。
我拉开门,对闻声跑来的护士轻声细语地说:“没事,我爸看见我太激动了,你们多费心。”
走廊里,我妈刚醒,正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笑着说:“妈,别怕。有我呢。”
她看着我温柔的笑容,忽然浑身打了个寒颤。
第二年,我爸去世了。
我没有回去。
外婆在电话里说葬礼办得很冷清,我妈从头哭到尾,哭的不是人没了,是这辈子到头了,才发现最对不起的那个人,连葬礼都不肯回来。
“她跪在灵前说,自己这辈子白活了。”外婆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有安慰她。”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
这盆绿萝从六平米的储物间跟到现在,第一次被它附着的水泥墙,搬家的时候被物业刷了一层白灰,再也不长霉了。它搬了好几次家,每次都蔫几天,然后又抽新芽。
我妈中风的消息,是我哥打电话告诉我的。
三年来的第一通电话。
“妹。”他的声音老了十岁,“妈瘫了,我一个人实在弄不动。”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报表,把这个季度营收增长率标红。
“送养老院。费用从上次的二十万里扣。”
“那钱早就花完了!”
“花完了你一分不出?”我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饭不好吃,“你住的房子是她掏空一辈子积蓄买的,你开的车是她借钱给你付的首付,你吃了几十年的饭是她做的,你的衣服是她洗的,你儿子是她带大的。她所有的钱都花在你身上了,你现在跟我说你没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这个意思。”我打断他,“没关系。你没钱,可以。我帮你联系养老院。费用我先垫,从你以后的工资里扣。我认识你们单位的财务,工资卡一扣一个准。”
他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含糊不清的声音,像在叫谁的名字。
“妈在叫你。”他说,“你要不要跟她说句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
这个城市春天短,玉兰花刚开了几天就开始掉花瓣,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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