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有通知我哥。
外婆倒是来了。
外公去世之后,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八十多岁的人,腿脚不太利索,穿一件藏青色的盘扣褂子,坐在教堂的长椅上,背挺得很直。
婚礼结束后,她拉着我的手,眼睛湿湿的。
“你呀,从小到大,吃亏最多,争的也最多。”她的手干瘦,握着我却有股说不出的暖意,“你这些年的苦,外婆看在眼里。”
我把她送回酒店,路上她忽然提起我哥。
“你哥去年离婚了。”
“哦。”
“女方嫌他不上进。”外婆说,“你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全砸进去了,到头来,人财两空。”
我没有接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被遗忘的旧日子。
“你爸身体不行了,”外婆说,“去年冬天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你妈一个人照顾他,累得腰椎间盘突出。你哥离婚之后又搬回家里住了,说是照顾爸妈,可一个大男人整天躺在沙发上,连给你爸翻身都不愿意。你妈打电话跟我哭,我说活该。”
外婆顿了顿,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那老太太哭得那叫一个惨,说对不起你,说这些年亏待了你,说现在才知道谁靠得住。她说想见你,怕你不肯接电话,托我传话。”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想见我,可以。”我说,“把储物间收拾干净,把我的房间还给我。”
外婆没听懂。
但她没追问。
我没有回去。
但我听说,我妈把那间储物间清出来了,墙上贴了新壁纸,放了一张床,买了一套新床品。
她跟我外婆说,这是给她女儿留的房间。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在走廊的担架床上躺着,挂着水,人还没醒。
隔壁就是我爸的病房。
推门进去,一股混着药味和腐朽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爸半张脸歪斜着,嘴角流着口水,看见我进来,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手指抖抖索索地想抬起来。
我哥不在。
护工说他回家拿东西,已经走了三个小时。
我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他。
这个曾经扬起巴掌要打我的男人,现在像一截被雷劈焦的老树桩。
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使劲往上翻,看着我,全是哀求。
“你想让我帮帮你?”我俯下身,轻声问。
他的眼珠拼命转动,看向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橙子。他用尽力气,含糊不清地挤出一个字:“剥剥”
我拿起那个橙子,在手里掂了掂。
“你想吃橙子?”
他喘着粗气,用力点头。
我慢慢地把橙子放在他够不到的柜子最里侧。
他眼神一滞。
“够不着,是吗?”我笑了,笑容映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格外清晰,“当年我想考大学,你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让我出去打工给我哥挣学费。那时候,我的前途也在这里,就差那么一点,就差你们一个点头。我也够不着。”
“嗬嗬”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测仪的心跳曲线开始剧烈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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