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通往监狱的路很长,铁门一重又一重,每关上一道,就离外面的世界远一分。
当最后一道厚重的铁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时,她彻底与自由隔绝。
这里没有四季,没有阳光,没有人声喧闹,只有灰白的墙壁、统一的囚服、刻板的作息,和无边无际的悔恨。
监狱不允许留长发,她的头发被咔嚓一声剪短,露出布满皱纹的额头和憔悴不堪的脸。
换上灰色囚服的那一刻,她不再是谁的母亲,不再是要面子的李梅,她只是一个编号,一个害死了亲生女儿的罪人。
她不说话,不交流,不跟任何人来往,像一尊沉默又枯槁的石像。
别人休息,她干活。
别人吃饭,她还在干活。
天不亮就爬起来,抢着去打扫最脏的厕所,搬最重的货物,洗最累的衣物。
她从不说累,从不说苦,仿佛只有把身体逼到极限,让肌肉酸痛、让筋疲力尽,心里的罪恶感才会稍微减轻一分。
夜里是她最难熬的时光。
整个监仓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
她抱着那本被批准带入监狱的日记本,一遍又一遍地翻,一遍又一遍地看我写的每一个字。
那些稚嫩又隐忍的字迹,像一把永远拔不出来的刀,日夜切割着她的心脏。
她常常在深夜无声痛哭,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被子,浑身发抖。
有时实在承受不住,就用额头轻轻撞墙,一下又一下,声音很小,却异常执着,嘴里反反复复只有几句破碎的话。
“小棠,妈妈错了”
“妈妈想你”
“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罪有应得”
有狱友看她可怜,悄悄劝她别这样折磨自己,她只是缓缓摇头,眼神空洞得吓人。
“我害死了我女儿,我怎么配好好活着。”
不过半年,她像老了几十岁。
原本微胖的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头发以惊人的速度大片变白,不过一年时间,已经全白。
眼神浑浊无光,脸上布满沧桑与皱纹,手背青筋凸起,看上去憔悴、枯槁、绝望,再也没有半分当年的强硬与偏执。
她在日记本的空白处写满字,写她的悔,写她的痛,写她的思念,写她无数次在梦里看见我,醒来却只有冰冷的墙壁。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话: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她没有一天忘记过我。
没有一天停止过忏悔。
没有一分钟不在地狱里煎熬。
终于,刑满释放那一天到了。
厚重的监狱大门缓缓打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一步步走出来,身形佝偻,背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满头白发在风里飘着,步履蹒跚,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她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看这个世界一眼。
她只有一个目的地。
回家。
回到那个小小的,只有我骨灰的家。
回到我永远等在那里的房间。
回到她用一生也偿还不清的罪孽里。
余生,她将不再逃离,不再逃避,守着我的骨灰,一字一句,一遍一遍,用剩下的所有时光,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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