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出了权臣府的大门,夜风灌进来,我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了。
手在抖,腿在软,但心里像卸了一块石头。
许衡之站在巷口等我。
穿着那件洗了无数次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是纸糊的,烛光从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回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把灯笼举高了些,看了看我的脸。
"哭过了?"
"没哭。"
"眼睛红的。"
"风吹的。"
他没再追问,把外面那件棉袍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袍子旧得不像样,但暖和。
"走吧,回家。面给你留着呢。"
我跟着他往城南走。
街上没什么人了,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忽然站住了。
"衡之。"
"嗯?"
"明年春闱,你一定能过。"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灯笼光照着他的脸,瘦削,颧骨有些高,眼窝凹进去一些。
五年的清苦把他熬得显老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有保人了?"
"国公爷亲自作保。"
他愣了一息。
然后笑了。
我嫁给他五年,他笑的次数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这一次他笑得眼角有纹路,灯笼在手里晃了两下。
"好。"
只说了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的重量,我听得懂。
三年的考期三年的落空。
年年有人问他"许秀才今年还考不考",他都只说"考"。
从没对我抱怨过一句。
我以前觉得他是木讷。
后来才知道他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不想让我跟着难受。
回到城南小院,篱笆还是缺了一段。
灶台上果然温着一碗面。
这回面条粗细均匀了,汤里还卧了一个鸡蛋。
"哪来的鸡蛋?"
"今天帮王屠户写了封家书,他给的。"
"你自己不吃?"
"我吃过了。"
我看了一眼灶台。
锅底干干净净,连刷锅水都还没倒。
他没吃。
但他永远都会这么说。
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他在旁边拿着蒲扇给我扇风赶蚊子。
面条筋道,汤也鲜。
五年了,他的厨艺终于从"煮成一团"变成了"能入口"。
我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
"衡之,以后会好的。"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肩上滑下来的棉袍重新拢了拢。
月光从篱笆缺口照进来,落在他打了补丁的衣袖上。
我忽然觉得这间破院子也没那么糟。
至少这里的灯,是为我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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