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张阿姨默默的用手挡住了我的脸。
妈妈什么都没有看到。
法庭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和十年前那扇铁门一样,沉重的,不留余地的,合拢了。
后来的事,张阿姨只跟来探望的社工说过一次。
妈妈进了监狱之后,精神就不太正常了。
狱友们嫌她半夜总是嘟嘟囔囔,吵的没法睡。
她不吵架,不骂人,也从来不抢饭。
别人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洗厕所,擦地板,把剩饭吃了。
极其听话。
狱警说,每天凌晨三点,她准时蹲在墙角,
用指甲在墙皮上刮。
刮出来的是一个字。
妈。
从东墙刮到西墙,密密麻麻全是这个字。
指甲磨秃了,就用指尖的肉继续刮。
十根手指头全是血肉模糊的。
谁劝都没用。
有一次,新来的犯人嫌她恶心,朝她泼了一盆馊水。
她就蹲在地上,一边浑身发抖,一边小声嘟囔。
“脏东西扔掉只有、一个宝贝”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狱警后来说,每年念念的生日那天,她都会绝食。
滴水不进。
她说她不配吃饭,她女儿在收容所饿了十年,
她得还。
张阿姨带着我离开了那座城市。
她用攒了半辈子的钱,在一个靠海的小镇上租了一间平房。
门口种了两棵栀子花。
每天早上,她把我推到院子里晒太阳,
帮我擦脸,梳头发,活动手指。
她知道我大概率是醒不过来了。
医生说过了,植物人状态不可逆。
但她每天还是会在我耳边说话。
说今天的天气,说院子里的花开了几朵,说隔壁的猫又来偷鱼了。
说念念你要是能听到阿姨说话就眨一下眼睛好不好。
我没有眨。
从来没有。
有一天傍晚,夕阳照进院子。
金色的光落在我的膝盖上,暖暖的。
张阿姨正在厨房给我熬小米粥。
栀子花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
我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张阿姨刚好端着粥碗出来,看着我的手,她也不会注意到。
粥碗啪的碎在地上。
“念念?!念念!!你再动一下!再动一下给阿姨看看!!”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手,满脸都是泪。
我的食指又动了一下。
然后是中指。
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从最深的地方开始,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融化。
我的嘴唇翕动。
张阿姨凑近来,几乎把耳朵贴在我的嘴巴上。
极轻极轻的气音,从我的喉咙里漏出来。
不是妈妈。
“阿姨花开了”
张阿姨抱住我,哭的浑身发抖。
院子外面,栀子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海浪声很远,又很近。
太阳沉下去的时候,天边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
远方仿佛也有人在看同一片天空。
而我终于不用再等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了。
因为那个会来接我的人,已经在这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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