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子人生如戏》风流子·人生如戏(悲默版)
黄榜的墨迹早干了,七月的风裹着稻浪,吹不散我鞋缝里的泥。十年寒窗磨的不是剑,是把悬在头顶的空尺子——量得出“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虚妄,量不出三亩稻田里稻飞虱啃食稻杆的声响。
曾以为锦绣路是铺着笔墨的,后来才知侯门深不深与我无关,我只懂妈妈说“人限人限不到,天限人一单不生”时,眼角的皱纹有多沉。儒家的书教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却没教我怎么背得动装满叶蝉散和敌敌畏的篮子,更没教我——当“伟大的农民”成了自己的身份,那些年写在作文里的赞美,有多像句讽刺。
七岁背《悯农》,“汗滴禾下土”只当是句押韵的诗;九岁译《观刈麦》,“足蒸暑土气”写在作业本上,墨迹是凉的;高一读白胜的“农夫心内如汤煮”,还能对着书页叹声苦。直到今天,农药味呛得我喉咙发紧,蹲在田埂上咳的时候才懂,纸上的“辛苦”是铅字,田里的辛苦是沾着汗和药味的,能呛出眼泪的实感。
妈妈说“富崽啊,农田里的事你要接手做”,我应着,差点哭出来。不是委屈,是突然发现自己连“哭”都没资格——八岁没娘的她都熬过来了,我这点“小资情调”的矫情,在稻飞虱面前,轻得像根稻草。
早上八点的太阳刚爬过湘江,风是凉的,可背上的喷雾器压得肩膀发疼。我按妈妈说的,从田埂四周往中间喷,药液要打在稻杆中下部,一亩田三两叶蝉散、一两敌敌畏,对两百斤水。这些数字记在心里,比当年背的古诗还牢。
锣鼓声就是这时砸过来的。
红条幅上“欢迎高考状元王光荣荣归故里”的字,红得晃眼。王光荣走在前面,胸挺得笔直,不像从村里走出去的,倒像从哪本史书里走出来的状元郎。他看见我,笑着过来拱手:“捌富兄,以你的才学,远在我之上,只是命运不济。”
我捏着喷杆的手紧了紧,杆上的塑料硌得掌心疼。命运不济?或许吧。可我更清楚,此刻我身上的农药味,和他身上的意气风发,早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身后的女孩真好看,眼睛弯起来像月牙,笑的时候连风都软了。我没忍住问了句傻话:“是谁送你来到他身边?”话出口就后悔——这话该问当年的自己,问那个以为“颜如玉”会从书页里走出来的少年。
王光荣大笑,说“不忘人民”,声音洪亮。我跟着点头,没敢说我现在的“人民”,就是眼前这三亩快被稻飞虱啃光的稻子,就是妈妈鬓角的白发。
然后王诗龄跳出来了,说“明日潘市镇惊仙楼,以诗会友,你敢吗?”
我看着他眼里的得意,像看见当年的自己——以为“以诗会友”是风雅事,如今才知,在我背喷雾器、他穿新衣裳的对比里,这场“诗会”早成了羞辱。
我还是应了:“愿意奉陪。”
风又吹过稻田,稻杆晃了晃,像在笑我。我想起白居易的“念此私自愧”,当年只觉得是诗人的慈悲,现在才懂,愧是真的,可愧有什么用?明天要去惊仙楼,我得先把今天的虫杀完,不然秋天,连饭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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