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半月之后,安陵城都知道谢家少夫人回了娘家。
谢临渊来过五回,每回都被拦在二门外。第一回他留下杏仁酥,第二回留下一匹碧色的缎子,第三回什么也没留。第四回下着雨,门房说他在檐下站了小半个时辰,衣袍湿了大半才走。
第五回是我亲自出去见的。
他瘦了。
鸦青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比先前高了些,眼底压着一层青灰。
“阿眠。”
我站在廊下,他站在阶前。隔了五六步的距离,中间落着细雨。
“谢公子有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了。”
他上前一步,雨丝落在他肩头,洇出一片深色。
“和离书我没签。你不回来,那就不算数。”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从前,也是这样一个落雨的傍晚,我在谢府的回廊下等他回来。等了两个时辰,鞋袜湿透,他从外头进来,衣袍干爽,身后跟的小厮撑着伞。
如今站在雨里的人,换了。
“谢公子,”我说,
“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他没答。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我的声音很轻,
“从前我在谢府等你,也是这样等的。可你回来时从没问过我等了多久。”
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紧。
“阿眠,我知道从前是我不好。”
“你知道。”我点了点头,
“可你知道得太晚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那我现在补,来得及吗?”
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看着他眼底的青灰和消瘦的脸。如果是一个月前,我大约会心软,会哭,会扑上去问他为什么不早些这样。
可一个月前他没站在雨里。一个月前站在雨里的人是我。
“谢公子请回吧。”
“往后若有事,遣人传话便可,不必亲自跑一趟。”
他站在原地,雨越下越大,他的袍角已经湿透了,贴在靴面上。
我转身进了门,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门房关门的声响,闩木落下去,沉沉的一声。
翠屏替我拿了帕子擦手上沾的雨水,犹豫着说:
“少夫人,公子好像还没走。”
“由他。”
那晚我在窗前剪了一盏灯花,翠屏进来回话,说公子在门外又站了半个时辰才走,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是小厮扶住的。
我执着剪子的手停了一停,烛花噼啪一响,溅出一点火星。
“翠屏。”
“在。”
“以后他来,不必再同我说了。”
她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我放下剪子,在桌边坐了很久。
窗外雨声渐歇,屋里只剩一盏孤灯。
他终于知道站在门外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了。
可我已经不想让他等到了。
镇北侯世子沈昭到安陵城的那日,天气极好。
外祖母说这是故人之子。我幼时随母亲回江南省亲,在渡口落过水,是一个半大少年跳下来捞的我。后来才知道那少年是镇北侯的独子,恰巧随父经过。
“你那时才七岁,大约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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