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谢临渊是第二日清晨来的。
天还没大亮,外祖母的门房来报,说谢公子跪在府门外头,从五更天跪到现在了。
外祖母沉着脸没说话。
我披了件外衫出去,走到大门口,隔着门缝看了一眼。
他跪在青石板上,膝下垫着的不过是一层薄袍,天光未明,晨雾浓重,他整个人像被雾气泡透了似的。
我让人开了门。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底通红,嘴唇干裂,像是一夜没合眼。
“阿眠。”
我站在门槛内,没有出去。
“谢公子有话便说。”
他跪在那里,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开口。
“我想明白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柳蘅身上让我觉得新鲜的那些东西,她穿的碧色,她弹的曲子,她说话的语气,全是你的。”
“我以为我是喜欢她,其实从头到尾,我喜欢的都是她身上你的影子。”
他垂下头,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
“是我蠢。是我把最要紧的人搁在手边搁得太久,久到觉得怎么糟践都丢不了。”
“阿眠,你回来好不好?”
晨风灌进门洞里,我裹紧了外衫,看着他的背脊微微发颤。
“你说完了?”
他抬头。
“谢公子,你说的这些话,我等了很久。”
他眼睛亮了一瞬。
“可你说晚了。”
那一瞬的光,灭下去了。
“你从大婚那夜起,一桩一桩地拿走我的东西给她。凤冠的明珠,碧色的衣裳,那管笛子,那首曲子。你一样一样地拿,我一次一次地忍。”
“等到我忍不了了,你才说你想明白了。”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哭,没有抖。
“谢临渊,从前你让我学柳蘅的大气,如今我学会了。大气得连恼都懒得恼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分不清是雾水还是别的。
“你告诉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我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不必做了。”
“和离书你若还不肯签,我请外祖母递到府衙去,一样作数。”
他的手撑在地上,指尖死死抠着青石板的缝隙。
“沈昭呢?”他忽然问,声音里带了一丝连他自己大约都没察觉的颤,
“你要嫁他?”
“这不是谢公子该问的事了。”
我后退一步,门房跟着关上门。
门合拢的一瞬,从缝隙里我看到他还跪在那里,天光已经亮了,来往的行人绕着他走过,他一动不动。
翠屏扶我回廊上,我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腿软,扶住了柱子。
她吓了一跳:
“少夫人?”
我攥着柱子站稳了,手心冰凉。
“没事。”
不是心软。
是太久没听他说这些话了,身体还记得从前的习惯,一时没改过来罢了。
我松开柱子,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柳蘅的事败露,是在半月之后。
谢家的老管事在整理库房时翻出一沓信笺,是柳蘅这半年来写给谢府针线房嬷嬷的。信里问得仔细,少夫人惯穿什么颜色,爱吃什么点心,闺中弹的什么曲子,用的什么香。
一桩一桩,事无巨细。
嬷嬷是柳家的远亲,进谢府做事时便是柳蘅荐的。
管事觉得蹊跷,报到了谢临渊母亲跟前。
谢母翻看那些信,脸色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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