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他立刻站起来,放下脚凳。
"姑娘。"
他一开口就叫错了。
他叫了我十二年的"夫人",可每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还是会叫回那声"姑娘"。
他是我爹留下的老仆,姓周,我从小叫他周伯。
"周伯。"我坐上马车,"回府。不用等任何人。"
"好。"
马车动了。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后背的伤在发烫。
但脑子很清醒。
十二年。
从我十六岁嫁进裴家那天算起,整整十二年。
那时候裴瑾言还不是丞相,只是个刚入仕的七品编修。
裴家清贫,宅子连像样的家具都凑不齐。
我拿出嫁妆,翻修了院子,添了仆从,又托爹留下的老伙计帮衬,把家里上上下下打理得妥妥帖帖。
裴瑾言需要银子打点上司,我拿。
裴瑾言需要人脉疏通关系,我找。
裴瑾言的同僚来府上做客,我里里外外操持,酒菜体面,招待周全。
我以为只要做得够好,总能在他心里占个位置。
后来苏明珠出现了。
京城有名的才女。裴瑾言少年时的邻家妹妹。
我第一次知道她,是在裴瑾言书房的抽屉里翻到一幅画。
画上的女子立在梅花树下,眉目娟秀,题着四个字:赠明珠妹。
落款是裴瑾言的字。
我问他这是谁。
他拿走了那幅画,淡淡说了句:"一个旧相识,不必在意。"
旧相识。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他少年时想娶却娶不到的人。
是他心尖上的一颗朱砂痣。
而我,只是替他挡风遮雨的一面墙。
墙脏了可以刷,裂了可以补,推倒了就再砌一面。
反正不值钱。
马车停了。
周伯的声音传进来:"姑娘,到了。"
我掀开帘子。
丞相府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块匾是裴瑾言升任丞相那年换上去的。
匾额的钱,是我出的。
门里门外,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大半都是我用嫁妆填进去的。
从今往后,该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我没有急着回院子。
先去了前院的账房。
管事的老赵正在打盹,看到我吓了一跳。
"夫、夫人?这么晚了您怎么"
"把府上这十二年的账本全搬出来。"
老赵愣住了。
"夫人,这账本都锁在库房里,没有老爷的吩咐"
"钥匙在我这儿。"
我从袖中掏出那把铜钥匙,搁在桌上。
"这些年府上的进出账目,都是我在管。老赵,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老赵张了张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搬了。
我坐在账房的椅子上,等着。
后背的伤口被衣料磨着,一阵阵发辣。
不多时,老赵搬来了六口大箱子。
十二年的账本,一册不少。
我翻开最上面那一册。
第一页就是我进门那年的嫁妆清单。
金银首饰若干、绸缎若干、铺面三间、田庄两处、现银八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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