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炸了。
擦得锃亮,左臂的绷带换成了新的。
他站在厅堂中间,腰背挺直,下颌绷紧,像在接受一场战前检阅。
我穿了母亲留下的嫁衣。
大红缎面,盘金绣凤,是父亲当年花重金请苏州老绣娘做的。
母亲出嫁时穿过一次,压在箱底二十年,樟脑味重得呛鼻。
前世,这件嫁衣被我典当了,换了两千大洋,给顾文澜印了一本没人买的诗集。
这一世,我把它穿在了身上。
拜堂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感觉到了。
他的手掌滚烫,指节微微发颤。
这双手签过军令、拟过通电、在枪林弹雨里稳如磐石。
现在握着我的手,居然在抖。
我反握住他。
他的手指一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当晚红烛映在墙上,他坐在床边,背脊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像一个在考场里等成绩的学生。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他。
「你在紧张?」
他不说话。
耳根红了。
裴衍舟,学贯中西,军队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耳朵,滚烫。
他猛地偏头避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别闹。」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皱了皱眉,忽然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动作很快,带着行伍里养成的果决。
我整个人被他拽进怀里,猝不及防地撞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擂鼓一样。
「我等了很久。」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贴在我的耳边,气息灼热。
「你不知道有多久。」
他吻下来的时候,不像他平时的性格那样克制。
带着压抑了太多年的东西,沉重、滚烫、不容拒绝。
吻从额头落到眉心,从眉心落到鼻尖,一路往下,每一处都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力道。
他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就更用力了一些。
又问。
又说不疼。
红烛的火苗晃了一下。
窗外月光照在纱帐上,他扣住我的手腕,十指嵌进我的指缝里。
那双粗糙的手,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但扣着不放。
一整夜,都没松开。
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说话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一旦说了、做了,就是全部。
后来我问他。
「你收到电报那天,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突围。子弹打中了我的胳膊,我躺在担架上,让通信兵帮我回电报。」
他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份电报草稿。
字迹潦草,纸上有干涸的血迹。
暗红色的,已经发黑了。
上面写的是——
「等我,我来娶你。死也来。」
「通信兵还没发出去,就被流弹打中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死了。电报没发出去。后来我伤好了,不知道你还等不等了,就没有再发。」
「我直接来了。」
我攥着那张带血的纸条,手在抖。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那张血迹斑斑的纸上。
裴衍舟没有看我。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红烛上,照在那张皱巴巴的电报草稿上。
我靠在他肩膀上。
什么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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