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哭喊挣扎的沈清辞拖了出去。
贺宴川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慢慢地抬起手,捂住脸。
指尖冰凉。
处置了沈清辞,揭穿了谎言,撤销了恩赏。
可那又怎么样呢?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再次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过去的片段。
十二岁,他偷溜出宫去找她,笨手笨脚爬上谢家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来时摔了一跤,被她笑话了半天,最后却笨拙地给他上药。
十五岁,夺嫡形势最晦暗的时候,他被其他兄弟联手打压,困在府中寸步难行,是她扮作小太监混进来,安静地陪他坐了一夜。
十七岁,她入宫的前一夜。
他喝得大醉,跑去谢家后门,像个疯子一样砸门,被家丁拦住。
她翻墙出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说:
“宴川,别怕。我会帮你。你只要……别忘了我。”
他怎么会忘了她呢?
他只是……不敢记得太清楚。
记得越清楚,那份无能、屈辱和愧疚,就越会将他吞噬。
他想起那片他亲手栽下、挂了玉牌说要保她一世安康的桂花林。
他曾在她病榻前许诺,要让她岁岁年年都看见花开。
可后来,他却因为沈清辞一句“不喜”,就轻描淡写地让人砍了。
还有血经……
他竟让她用自己的血,去抄写经文,为那个冒领了她救命之恩的女人祈福。
贺宴川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龙榻,眼神空洞。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皇位,除掉了所有政敌。
可他却弄丢了那年会亲手给他上药的姑娘。
也弄丢了那年宫墙之内,燃尽自己为他照亮前路的爱人。
弄丢了那个在悬崖边,用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他,自己却坠入深渊的……谢盈枝。
“枝枝……”
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喃喃地唤了一声。
回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呜咽般的风声。
他知道,再也没有人会应了。
与此同时,距京城千里之外的岭南,已经开始暑热。
谢盈枝靠在竹制躺椅上,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院子里那棵高大的凤凰木。
正值花期,一簇簇火焰般的红花开得热闹,在阳光下灼灼耀目。
算算时间,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坠崖,已经过去快几个月了。
“盈枝,该喝药了。”
谢盈枝回过神,看见母亲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走过来。
“娘,我没事了。”
她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还说没事,”谢母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扇子轻轻为她扇着风,“这身子,到底还是亏空得厉害。陈大夫说了,得仔细将养个一两年,才能慢慢补回来些元气。”
谢盈枝笑了笑,没反驳。
她自己清楚,那秘药的药效加上坠崖时的重伤,几乎掏空了她的底子。
如今虽无性命之忧,但咳嗽、容易疲乏这些毛病是落下了,成了个病秧子。
身形也单薄,穿着岭南女子常穿的轻薄夏衫,更显得伶仃。
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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