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聿修站起来,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三哥,九弟性子闷,婚事是私下办的——」
「私下办的。」七哥霍雁声打断他,从怀里摸出半块令牌,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环视满厅,最后看向公爹。
「爹,还有一件事,得当着大家的面说。九弟他——」
「九弟的尸首,从来没找到过。」
七哥的声音砸在厅里。
「战场上只寻回这半块令牌。上个月,北狄以北有斥候来报,见过一个独臂的汉人,身量相貌,像极了九弟。大哥已经派人去寻了。」
「生死未定。」大哥霍朔风缓缓开口,目光钉在盈盈脸上,「人没定下生死,遗孀改嫁收继的婚事,倒先定了日子。谁定的?」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响。
盈盈的脸一点点白下去,随即眼泪滚下来。
「若九郎还活着,那是天大的喜事,盈盈死也甘心」
「先不说死活。」大哥不接她的泪,「我问你,你与九弟,何年何月,在何处成的亲?」
「前年前年三月,在云州。」
「前年三月。」大哥笑了一声,不带温度,「九弟随我驻燕支城大营,点卯一日未缺。燕支离云州,一千三百里。」
盈盈的泪珠子挂在腮上,僵住了。
半晌,她忽然掩面泣道:「是是没有拜堂,是九郎与我私下定情,写了婚书,说打完仗就明媒正娶日子许是我记岔了」
「婚书呢?」
「战乱里遗失了。」
「方才是成了亲,这会儿又成了定情。」六哥霍陵川嗤了一声。
霍聿修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公爹。
「爹,这是九弟同袍的书信,信里写明九弟在军中有一位陆姓女子,儿子正是凭这个才敢认下的。」
大哥接过去扫了两眼,眉头越皱越紧。
「九弟的同袍,大半在我麾下。这落款的名字,我营里查无此人。」
「许是别营的。」霍聿修神色不变。
我看时候到了,起身,把袖中那页账取出来,摊在桌上。
「诸位兄长,看看这个。」
「麟哥儿的长命锁,我娘家银楼独一份的手艺。三年前二月十二,将军府的帖子买的,取货人长庚,一并买了一对赤金缠丝镯。」
我转向盈盈。
「弟妹,劳驾,把袖子撸起来给大伙儿瞧瞧。」
盈盈的手猛地缩进袖中,脸色由白转青。
腕上金光一闪,正是那对缠丝镯。
「这是九郎托八伯买了,捎给我的」
「三年前二月。」我一字一顿,「北境被围,音书断绝整整半年。九弟人在重围里,是怎么给京城捎的信、托的话、指定的款式?」
「大哥,可有军报为证?」
「有。」大哥霍朔风沉声道,「那半年,一只信鸽都飞不出来。」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夫君。
霍聿修站在灯下,脸上的温和裂了一条缝,又极快地弥合。
他叹了口气,语气竟还是好脾气的。
「许是我记岔了年月。三年了,谁记得清一把锁是几月买的。阿眷,为这个当众下弟妹的脸,何苦。」
「聿修说得也是」老太君缓缓道,「都是一家人,先把婚期缓一缓,慢慢查,慢慢查。」
公爹一直没说话。
散席时,他从我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
「老八媳妇,那页账,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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