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陆彩笺奉旨入宫,陪伴在我左右。
成日做些研墨端茶的小事。
裴真的嗓音在殿外响起,「御驾到。」
我还未回头,她已身姿袅娜地跪下。
她今日妆点得格外柔弱动人,额上贴着梨花钿,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
新帝进来了。
他不着龙袍,亦不戴簪冠。
长发披散,如一匹漆黑的锦缎,层叠的玄衣在白玉砖上拖出长长的尾。
这日本是春和景明,可随着他步入,殿内骤然冷了下来。
陆彩笺衣着单薄,瘦弱的肩头微微发颤。
君王垂眸看向她,嗓音沙哑,「真是位美人。」
嫡妹楚楚可怜地抬起头,却在望见那副青面獠牙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阿浓说,你从前总带她去游园。」新帝淡淡道。
她面上绯红,转瞬间褪了个干净。
我灿烂地唤她,「彩笺,彩笺,快起来呀。我央了许久,陛下才准我们出宫去玩的。」
新帝允我牵着嫡妹,去赴一场权贵的赏花宴。
锦绣堆叠,芳菲满目。
贵女们聚在一处,目光如针,细细密密扎在陆彩笺身上。
我向花丛里掷出只绣球,期待地望着她。
陆彩笺面颊红得滴血,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拎起裙摆,正要迈开步子。
我疑惑地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妹妹教过阿浓的,捡球的时候,要像小狗一样四爪着地才行呀。」
她僵在原地。
最终,颤抖着跪下身去,向绣球伸出了手。
我咯咯地笑出了声,「妹妹又错了,小狗捡球,是用手的吗?」
陆彩笺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瞪向我,眼中恨意阴沉,「陆寒浓,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扯紧她项上金索,无辜道,「小狗小狗,陛下说了,要你乖乖地陪我玩,你怎么不听话?」
陆彩笺到底是低下了头。
金尊玉贵的尚书嫡女,狗一样趴伏在沾着泥土的花径上,伸着嘴去叼球。
周遭渐渐荡开压抑不住的惊呼。
紧接着,几声轻蔑的嘲笑从昔日那些交好的贵女口中嗤出,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脊背上。
剥去体面的滋味,向来比剥皮抽筋还要难捱。
而在她此生最为耻辱的时刻,我只是轻描淡写地昂起首,望向不远处。
毕竟谁会在意一只狗呢?
谢敛立在一株花色氤氲的桃树下。
他今日穿了身如雪的素衣,神色冷淡地望着我。
既失望,又厌恶。
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夜里回了宫,我仍意犹未尽。
新帝高坐在珠帘后,低笑问我,「还没玩够?」
「还想去护城河玩」我搂着怀里的兔子灯,小声嘟囔,「妹妹说过,阿浓的娘亲在里头呢。」
扑通一声。
是嫡妹跪在一旁,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的声响。
她今日被磋磨得心神俱散。
新帝懒懒支着下颌,若有所思,「近来惯得你愈发贪玩,是时候来为孤画第二幅了。」
作画时,他向来不许旁人在侧。
陆彩笺被带了下去。
殿内烛火摇曳,只有我与他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壁上。
照例,提笔之前,我只能问他一个问题。
我挽起衣袖,不假思索。
「手足至亲,血浓于水,是杀,还是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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