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她像是猛地惊醒一般,慌忙用帕子掩住唇角:“是孟照失言了,夫人莫怪。”
我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那种无辜又易碎的神态。
我见过。
裴知砚画的那幅仕女图里,那双眉眼,就是这样的。
当初床榻缠绵,我的眼眸,大抵也是这般含着水光,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端凝。
黏腻的恶心犹如实质般涌上喉咙。
我垂下眼眸,端起桌上的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原来如此。不过江南偏远,用的多是些粗瓷劣窑。夫君如今入主都察院,眼界自是不同了。这官窑的定瓷,孟姑娘在江南见不到,自然觉得生分。”
我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
“同理,旧物终究是旧物,再怎么惦记,也上不得上京的台面。孟姑娘,你说对吗?”
孟照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走之后,我去了裴知砚的书房
拉开书案最下层那个屉子。
里面有一只白瓷盏,我曾见过。
和我的那只一模一样。
竹纹,白釉。
比我那只旧得多。
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茶渍,边缘甚至有轻微的磨损。
这是被人日日摩挲含在唇边才会有的痕迹。
原以为是他心爱之物,特意寻来一对,与我成双般配。
端详许久,我把杯子放了回去。
合上屉子。
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角,一点也不疼。
回到卧房,把自己那只白瓷盏置于柜中最高的那一格。
从那天起,桌上再没有摆过那对杯子。
裴知砚回来问过一次,那对杯子呢?
我说磕了一只,收起来了。
他皱了皱眉,说再买便是。
我说不必了,碎了就碎了。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那段日子裴知砚待我格外温柔。
他推了好几次应酬,每日早早回来陪我用膳。
给我带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的簪子,亲手插在我发间。
“阿昭戴这个好看。”
他的手指拨开我鬓边碎发,指腹擦过耳尖。
我的耳朵烫了一下。
身体惯性先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我垂眸,不去看他。
可他一定察觉了,因为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低,像从前一样,带着少年人得逞的小小得意。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一切都还是好的。
也许那只旧杯子只是少年时的一段荒唐。
也许他的真心,总有几分是给了我。
人活一世,真心难寻,能得几分,也罢。
我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青禾也高兴:“夫人最近气色好了许多。”
我以为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变故骤生,漠北粮草案案发。
此案波及甚广,朝野为之震动。
父亲官拜太傅,乃中坚之首,竟也难逃株连。
被罢职待查,收禁天牢。
我打点前往探视父亲。
囚室阴湿暗沉,隔着一重牢栏,父亲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慌乱。
他身为当朝帝师,身居太傅重位。
门下党羽遍布朝野,权势过盛,早已引帝王忌惮。
此番漠北粮草案,不过是陛下借机发难借机收权的由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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