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宴川回到京城后的第二年春天,咳疾又犯了,比往年都厉害。
太医换了几个方子,苦药汁一碗一碗灌下去,收效甚微。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旺,他却总觉骨缝里渗着寒气。
批完奏折,已是深夜。
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到窗前。
窗外,养心殿庭院里那两棵梧桐,是多年前谢盈枝让人从谢府移来的。
她说:“岁岁有桐荫,可待凤凰栖。”
如今梧桐年年发新叶,浓荫如盖,凤凰却早已……飞向了别人的梧桐枝。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从枕下摸出那支修补过的碧玉簪,触及的却只有冰凉的玉枕。
簪子被他收起来了。
收在了一个檀木匣的最底层。
他知道,再拿出来看,也回不去了。
就像他再也回不去,那个有谢盈枝的夏天。
那年夏天特别热,蝉鸣聒噪。
他因功课被太傅罚抄,心烦意乱,字写得鬼画符。
谢盈枝溜进来,悄悄从背后捂住他眼睛,压低声音变着调子问:
“猜猜我是谁?”
他故意猜错好几个名字,气得她松开手,小脸涨红,叉着腰骂他:
“笨死了!贺宴川你个大笨蛋!”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里那点烦闷忽然就散了,忍不住笑出来,抬手用沾了墨的笔尖,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一点。
“哎呀!”她惊呼,抬手去擦,反倒抹了一脸墨,像只花脸猫。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的鸟。
后来,他为她买了那支碧玉簪,那是他送她的第一个生辰礼物。
簪子不算多名贵,胜在雕工精巧,簪头是朵半开的栀子。
少女接过簪子,脸颊绯红,珍而重之地别在发间:“好看吗?”
他说不出话,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胡乱点了点头,目光却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以后很长,长到足以兑现所有幼稚又郑重的承诺。
谁能想到,那支玉簪后来会断裂,被他亲手修补,又被他亲手收起,连同那段早已褪色的少年情意,一起尘封。
他再不会有那样的爱意,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鲜活的少女出现在他生命。
贺宴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她嫁给了那个叫闻域的祭司。
消息是岭南那边的暗线传回来的,寥寥数语,说婚礼很热闹,漫山遍野都是火把和祝福。
他没有让暗线再探,只是沉默地撕掉了那张薄薄的纸笺。
足够了。
知道她活着,活得好,有人真心待她,这就够了。
他不再派人去岭南,也不再让人打探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他将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朝政上,修漕运,平边患,开恩科……
他成了史官笔下勤政爱民、功业显赫的明君。
毕竟这是谢盈枝曾经用命换来的。
岭南的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京城宫墙内的梧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两条命运的轨迹,在那一场悬崖诀别后,便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奔流而去,再无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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